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就要一个人上路了。
——《小王子》
？？？
起风了。
又到了麦穗迎着风摇曳的季节，麦子是金色的，当它们化作浪涛此起彼伏的时候就像是成群的狐狸，狐狸不吃麦子，却望着麦子想象着自己所守候的人，因为他有着和麦穗一样金色的头发。
那是我喜欢的绘本里的故事。
碰巧，我也有一头一样的金发……确切地说那不是我的。
这并不是我的身体。
那么，可以请你变成我的样子，然后代替我活下去吗？
稍微有些回想起了在丹佛的日子，那是容易让人陶醉的往事。
嗯，我是龙，不是恐龙。
后来那里变得怎么样了呢……不知道，反正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吧，不对，是我不需要那片土地了。
脚下是另一片土地，我以前来过这里，在那之后究竟过去了多久呢。站在土丘上望着远方，麦穗不是曾经的麦穗，人不是曾经的村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不变的只有天空。
天空总是这样，虽然偶尔会阴晴不定，但是总体上是一成不变的，从它的诞生之初至今仍没有多少变化，和我一样的久远，比我要更久远。
大体上在我的国家龙往往是被当作邪恶的怪物的，理由我也不太明白，虽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是过去确实如此。
像是掠夺财宝，绑架公主，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的确是干过一些，啊不，只是出于本能……一时没忍住啦，后来有好好地还回去的啦！
是真的……
但是在东方的国家龙却被当作神来敬仰了，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的时候真的是吃了一惊呢。
不知道响先生还好吗，上一次见到他也是相当久以前了。
“那边的犬先生！”
我叫住了踩着自行车在小道上疾驰而过的少年。
“我？”他停下车看向了我。
“抱歉，是有一半人类的犬先生，还是有一半犬的人类先生？”
“唔嗯……”犬先生用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我。
“请问……”
“谁？怪物？还是人类？”稍微有一点直率呢犬先生。
“我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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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苍辉
又到了金色的稻浪上下起伏的季节，有些温和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就算到了这个季节气温也还没有降下来，只是踩了一会自行车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衬衫已经湿透了，迎着风的时候会感到略微让人觉得不妙的寒意，过一会就稍微休息一下吧，这样思考着。
很久没有做这种事了，独自一人走在乡野的路上。说起来是在散心……但搞不好是出于本能地在逃避现实？
“那边的犬先生！”身后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我？”我停下车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抱歉，是有一半人类的犬先生，还是有一半犬的人类先生？”
“唔嗯……”难以言说的心情，“我不是狗。”就算这么说了对方也不会理解吧。
“请问……”
“谁？怪物？还是人类？”
“我是龙。”他露出了无垢的笑容。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我年纪相仿的外表，不不不，既然是龙的话也不可能和我年纪相仿吧，而且自我介绍哪会先说明物种的啊？！
……
但是总觉得无法置之不理。
“那个，其实我迷路了。”他挠了挠头发，正在困扰着的样子。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上来吧。”我示意了一下自行车的后座。
仅仅是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踏板踩起来就变得吃力了。
“那么要去哪里？”
“不知道。”
“……”
“……”
“那么，附近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
“……”
和爱丽丝与柴郡猫的对话如出一辙……
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不想沦为吐槽角色所以还是闭嘴吧。
“犬先生……”
“我说了我不是……算了，无所谓，倒是你叫什么名字？”
“埃贝尔。”他用流畅的中文发音说出了这三个字。
“A、B、E、L，Abel吗？”
“是的。”
“那么犬……先生？你现在是要去哪？”
“大概是去见一见朋友。”
“大概？”
到此为止，我不是很想回答他的提问，有些麻烦，而且比起言语，实际看一看要简单明了的多。
“到了。”
我把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然后走到了一旁的那棵树旁边，在路边摘下一朵小花，放在树下，双手合十。
我知道这是无意义的行为，只是单纯想要这么做做看而已。
“这就是你的朋友吗？”埃贝尔看着树下的土。
“四年前是我把它埋在这里的。”
“是什么动物吗？”
“是狗。”
他侧歪着脑袋微微思考了一下。
“可是啊，对于这样的动物来说，花是没有意义的哦，”埃贝尔看着我摆放的花，“该摆放的不该是食物吗。”
还真是令人不舒服的说法。
“对于死者来说食物也是没有意义的吧。”我说。
“也是呢。”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不作反驳。
“食物只是生者为了活着所需要的道具，但是死者并不需要这样的道具，唔嗯，花也是同样没有意义的啊……”
说到底，它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死者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如果说死后还被人挂念着算是幸福的话……幸福对于死者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虽然说是朋友，但是实际上我在它生前也仅有见过一次罢了，只是在死后由我掩埋就自称朋友……真的可以吗……
动物和人，神明和怪物，众生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
“死者不过是死者而已，即使再去悼念或者缅怀什么也不会复活，所以干脆忘记就好了吧……啊不，我并不会死亡，所以不太明白……”
“咦？”
“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它吧，接下来去哪里呢？”
“你也有朋友的吧。”
“嗯，我的这副身体就是从人类先生那里借来的喔。”他看起来像是陶醉在往事之中了。
“人类先生？也就是说不知道名字吗？”
“嘿嘿，忘记了呢。”他又挠了挠头发。
“那不是重要的朋友吗？！”
“可是死掉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吧……”哎呀，真是无情。
/
埃贝尔
又到了夜幕低垂的时间，星月浮起上升到世界的表侧，而太阳隐藏于世界的里侧。
“倘若把世界一分为二的话，会分成哪两个部分呢？”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但是还是想问问犬先生的想法。
“表和里吗？还是物质和精神？”
“是这样啊……”
“唔嗯？”
“别在意，就当我在自说自话吧。”
答案大概就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对，太阳和月亮的关系并非表里，只是正反而已，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仍然能见到太阳。不是也有在小小的星球上不断不断地看着永远不会结束的日落的家伙吗。说到底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有一个，不同的景色仅仅是因为观测的角度不同而已。
“神秘是伴随着人类的诞生而诞生的。”
“唔嗯？”
“所以再怎么久远的妖怪也不过数千年的历史而已。”
“咦，是这么回事吗？”
“但是我是却在人类的诞生之前就存在的事物。”
“喂，你在说什么……”
“所以这样的我算是怪异吗？”
“喂喂，那么说你这不是接近神明一般的存在吗？唔，地球的精灵？！”
“不，我也只是存在的时间比较久而已，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力量，就连大脑的结构也不如现代的生物……记忆……也不好……”
“唔嗯……”
“从这里开始就是城镇了吗？”
“是啊……找到铁路说不定就能知道该怎么走了……虽然你是这么说的……”
“嗯，我的确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是真的吗，我是说，要是又迷路了该怎么办啊？”
“再去找别人帮忙就好了。”
真令人放心不下啊。
/
凌苍辉
就像是最初就存在于此处一般，形同少女一般的人偶蓦地出现在我们的前方。若是往常我大概还会思考一下对方的身份之类的，但是这次我很快就理解了。
没有动作，没有气息，不是人类甚至不是怪异，只是形似人类的某物。
“Perpetuum……”
这是什么，她的名字还是……原来如此，这样一来面前的二人就是对等的存在。
对立的二人，对等的二人。
必然不朽之物，已然枯朽之物。
自始至终都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少女一般的人偶将关节扭转到不可能的位置，从中生出了不可名状而难以形容的凶器，少年一般的龙则在周身点燃了苍蓝色的火焰。
“那个时候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但是承载着情报的因子一直在告诉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讨厌，什么是欢笑与哭泣，就算把一切的一切都遗忘……我还是明白的……”
“这样啊……”
“Endless burning Earth！”一瞬间胜负已分，苍色的蓝焰席卷而上，将不朽之物化作枯朽。
“……”无言。
“走吧，它很快就会复苏的，我想我们大概已经互相杀死对方上万次了。”
我没有跟上他的脚步，而是停留在原地。
“我说，”虽然期间没有什么曲折的过程，但是我还是领会了，取巧一点的说法就是透过形与理，指向了那唯一的真，“Abel，你根本不是龙吧，我可不会承认在各种传说中立于顶点的龙是像你这样的东西，不，甚至你连怪异都不是。在成为人类之前你是龙，在成为龙之前你又是什么，我们的身体虽然会随着新陈代谢不断变成其他的东西，但是我们仍能意识到什么是自我的概念，但是你呢，连精神都是可以新陈代谢之物，换而言之……你有所谓自我吗？”
“渣滓……”
“失心者……”
“终末之物……”
“Endness……”
“原初之物，被诸神，这颗星球舍弃的最初的残渣。”
有一点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因为灰烬是无法被灼烧殆尽的。
/
埃贝尔
这样啊……多少我也能够理解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虽然大概很快就是忘记吧，复杂的术理会对大脑造成负担，我是构造简单的生物，不擅长复杂的东西，记不住多余的事情。所以我讨厌争斗，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或多或少都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我不希望忘记的。
“不能记住的东西就忘记吧，把我忘了也可以，我一点也不介意。”犬先生说。
“可是我介意。”
“呐，你看，如果你把我忘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算成为了敌人也不会觉得困扰了吧。”
“敌人？不可以成为朋友吗？”
“不可以，因为没人会和渣滓成为朋友吧。我是拥有有限时间的生物啊。”
我可是有在认真地活着（苦恼）啊！尽管多少有些自欺欺人就是了。
“是吗……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
……
我不会死，也不知道什么是疼痛。
我曾经度过了悠久而近乎永远的时光，经历过无数的事，遇见过无数的人。
但是……
我把这些记忆给舍弃了。
在成为人之前我是龙，在成为龙之前我是什么？
不知道，不记得，不明白，不理解。
但我还依稀记得，透过那个狭窄的窗口和初次见面的友人说话的事情。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想要活下去的人类先生必然会死去，想要死去的我必然会活下去……矛盾而不合理。
“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幻想生物可以化形成人类的样子。”
“也许……”
“那么，可以请你变成我的样子，然后代替我活下去吗？”
我讨厌复杂的术理，灼烧也好，化形也好，事后必然会忘记重要的东西，但是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为了让重要的人活下去，把他忘记这件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
自作自受。
自欺欺人。
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变得没有了，哪里也找不到了，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不在外侧也不在里边，哪里也没有了……死真是悲伤。
但是呢，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也死就不会觉得悲伤了，死真是幸福。
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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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苍辉
虽然那是徒劳，但是姑且还是到了能够被称为终点的地方。
远方的天空泛起光芒，世界被橙红色所浸透，半日一夜犹如梦呓一般的旅行到此为止。
“啊，还有，虽然忘记了无所谓，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够记住，我的自行车被你报废了的事……那么下次再见吧，若是有缘的话。”
若是那个时刻可以到来的话。
“嗯！”形同龙的某物在朝阳之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的笑容。
巨龙展开双翼，踏着晨风向着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早上好。”我对着天空打了招呼，满怀希望，然后今天又将尽是迷惘。
所谓烦恼，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回家吧。
……
“逃避现实也该适可而止了。”当我打开家里的大门的时候，站在另一边的晓跳了出来，用力地敲了敲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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